澎湃新闻记者 程晓筠
当地时间12月16日，风波不断的华纳收购案再起波澜。美国第一女婿贾里德·库什纳名下的私募股权公司Affinity Partners，宣布不再参与派拉蒙对华纳兄弟探索公司的竞标，不过仍在声明中指出：“我们依旧相信，派拉蒙的报价在战略层面具有充分的合理性。”
进入12月，就在许多人深信Netflix将以827亿美元天价，成功收购华纳之际，情势忽然发生180度大转弯。由拉里·埃里森和大卫·埃里森掌控的派拉蒙天空之舞，宣称将伙同Affinity Partners以及三家中东主权财富基金以1084亿美元，发起对华纳的竞购。
到了12月16日，在库什纳宣布退出的两个小时之前，他的岳父、美国总统特朗普突然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抨击了埃里森家族：“那些认为我与CBS新老板关系密切的人，请听明白了，自从所谓的‘收购’以来，《60分钟》节目对我的态度甚至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糟糕，”他写道，“如果他们算是我的朋友，那我真不敢想象我的敌人又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原本，外界普遍质疑，库什纳的参与是否构成潜在利益冲突。毕竟，特朗普早已表示，自己会直接参与这笔交易的审核。不过，之前在被记者问到相关话题时，特朗普表示自己“从未和他（女婿库什纳）谈论过此事”。
华纳在财务和趋势上更倾向Netflix
简单回溯如今的华纳兄弟探索公司的历史，它是2022年4月由美国电信巨头AT&T旗下的华纳媒体（WarnerMedia）和探索公司（Discovery）合并而成。AT&T于2018年6月收购时代华纳（Time Warner），成为华纳媒体的拥有者，原本希望能进军娱乐行业，结果却赶上互联网泡沫破灭的大危机，在2022年又放弃了华纳媒体。
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伯班克华纳兄弟影城中标志性的水塔。
华纳兄弟探索公司成立后，这几年里始终饱受债务问题困扰。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大卫·扎斯拉夫（David Zaslav）考虑再三，想出了将不断亏损的电视网络业务与盈利能力更强的电影制片厂、流媒体业务拆分开来的办法。2024年年底，华纳兄弟探索公司完成架构重组，确定拆分为上述两个部门，当时扎斯拉夫就曾表示，这能带给华纳更大的灵活性和“潜在的未来战略性机遇”。
到了2025年6月，所谓的机遇得到落实，扎斯拉夫宣布2026年会按照这两个部门来拆分华纳兄弟探索公司，分别命名为华纳兄弟（Warner Bros.）和发现全球（Discovery Global）。
然而，很快，流媒体平台的老大Netflix就表达了对于华纳兄弟这一块的收购兴趣，至于亏损严重的发现全球，他们则毫无收购意愿。对此，同样有兴趣收购华纳兄弟的派拉蒙新当家大卫·埃里森，则想出了提前报价求购整个华纳兄弟探索公司的策略。在他看来，这么做，可以省得2026年华纳正式拆分后报价，再要和Netflix正面竞价。此后的9月和10月，埃里森三次报价华纳，但都没能说服大卫·扎斯拉夫。
本来谋划等公司分拆后再卖的扎斯拉夫，此时也因为埃里森的反复求购，索性将出售计划提前。11月，派拉蒙和Netflix、环球影业三家，开始正式出价。需要指出的是，派拉蒙的报价买的是整个华纳兄弟探索公司，后两家则是只想要下面的电影制片厂、流媒体业务这块。因此，三家的报价在金额上其实无法具体作比较，因为针对的标的根本就不一样。
12月5日，扎斯拉夫宣布Netflix在竞标战中胜出，接下来双方会进行谈判，以完成正式收购。不过，当时就有华纳的大股东对外表示，“竞购并非就此结束”，“还有人继续报价”。只不过，性急的媒体大多急着宣告，华纳已经卖给了Netflix。
位于洛杉矶的Netflix公司总部。
对于华纳而言，选择Netflix而非派拉蒙，道理非常简单，那就是不管短期看还是长期看，Netflix在财务方面和趋势方面，都比派拉蒙要强。据彭博社报道，派拉蒙虽由大卫·埃里森领导，但其股权资金来自一个信托提供担保，该信托负责管理其父亲——甲骨文创始人、科技产业亿万富翁拉里·埃里森的财富。由于这是一个可撤销信托，其资产可以在任何时候被取出，一旦发生这种情况，华纳可能将无从追索。
至于趋势方面，无论好莱坞再怎么强调大银幕观影体验，传统电影消费模式的江河日下已不可逆转。从这一点上看，Netflix代表着未来。而Netflix对于收购华纳兄弟也非常积极，甚至还建了一个专门的网站netflixwbtogether.com，打出“携手畅想未来100年的故事”的标语。
Netflix对于收购华纳兄弟非常积极，建了一个专门的网站netflixwbtogether.com
白宫对Netflix收购华纳
“持高度怀疑态度”
虽然媒体报道中Netflix此次收购俨然木已成舟，但派拉蒙并不愿就此放弃，于是发起恶意收购，以每股30美元，全部以现金支付，总额达到1084亿美元，比Netflix的报价更高。而且，在发给华纳股东的说服信中，派拉蒙强调自己的收购，相比Netflix这家流媒体公司，更具有正义性。因为相对来说，更少涉及垄断嫌疑，更有助于影院行业和好莱坞整体产业的健康发展。
事情发展至今，下一步就要看华纳股东们的意思了。按计划，华纳董事会会在10个工作日内（即12月22日之前），就此给出书面回应。据媒体透露，不少股东相信，派拉蒙的30美元一股，还不是最终报价。前几日也有消息表示，派拉蒙已准备将报价提高到33美元一股。对于手持华纳股票的股东而言，自然是越多赚越好。
在派拉蒙这边，收购需要用到的这笔天价现金，除了来自埃里森家族外，还包括红鸟资本、沙特公共投资基金（PIF）、卡塔尔投资局（QIA）、阿布扎比投资局（ADIA），外加来自美国银行、花旗集团和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的540亿美元融资。
按理说，涉及来自中东的主权财富基金，收购交易就要受到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（CFIUS）的审查。不过，派拉蒙表示，这些海外基金已经承诺，未来不会进入华纳董事会，不会参与业务管理，因此就可避免政府审查。
2025年6月，特朗普女儿伊万卡与女婿库什纳出席亚马逊掌门人贝索斯的婚礼。
至于已经宣布退出的库什纳的Affinity Partners，彭博社从消息人士处获悉，他们原本的融资金额就较小，只有2亿美元，因此对于派拉蒙继续谋求收购华纳影响不大。而且Affinity Partners与中东资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，在这项合作中扮演了牵线人的角色，而且来自沙特的穆罕默德·本·萨勒曼王储兼首相名下的公共投资基金里，库什纳占股就为数不少。
于是，这也牵出了美国社会上关于派拉蒙收购华纳一事的广泛讨论。一是中东资金将会扮演的角色，毕竟，今年40岁的首相长袖善舞，近年来积极变革，让沙特的国际形象改头换面，但几年前，他也卷入了《华盛顿邮报》记者卡舒吉被害事件，饱受美国媒体抨击。
2025年12月7日，大卫·埃里森出席在肯尼迪中心举行的第48届肯尼迪中心荣誉奖颁奖典礼，特朗普为该机构的董事会主席。
另一点引来讨论的就是总统特朗普会以何种方式、何种程度来介入华纳收购案。虽然女婿库什纳已宣布退出，他也站出来批评埃里森父子，但熟悉情况的人也都知道，特朗普与埃里森家族的私人关系其实相当密切。他曾多次公开赞扬他们。
2025年1月，拉里·埃里森作为科技界的代表出席白宫活动。
回到9月，特朗普还曾宣布要将TikTok美国业务80%的股权，出售给一群美国投资者，领衔的正是拉里·埃里森。10月中旬，特朗普又告诉媒体：“拉里·埃里森很棒，他的儿子大卫也很棒。他们是我的朋友，也是我的坚定支持者。”最近，他还敦促派拉蒙影业推进布雷特·拉特纳执导的《尖峰时刻4》的拍摄，据说是因为他自己非常喜欢这一电影系列，但布雷特·拉特纳就是即将在亚马逊上线的美国第一夫人纪录片《梅拉尼娅》的导演，与特朗普是多年好友。这位在反性侵运动中被踢出局的导演，就此得以重回好莱坞。
至于Netflix的掌门人泰德·萨兰多斯，特朗普也公开夸奖过这位美国民主党的公开支持者是“一位杰出的人物，我非常尊重他”。但早在12月6日，已有不愿透露姓名的特朗普政府高级官员透过媒体表示，白宫对Netflix收购华纳这笔交易“持高度怀疑态度”。
而且，再看一看美国的MAGA（让美国再次伟大）运动拥护者的反应，就更能知道两者在总统心中的地位孰轻孰重了。近期，右翼活动家杰克·波索比克（Jack Posobiec）等人，都在网络上猛烈抨击Netflix，矛头直指Netflix与民主党的关联。他们强调Netflix与奥巴马及其夫人米歇尔·奥巴马名下的影视制作公司Higher Ground的制作协议，以及奥巴马前顾问苏珊·赖斯在Netflix董事会里的席位，指出这笔交易意味着“巴拉克和米歇尔·奥巴马以及掌控Netflix的民主党超级捐助者，将会垄断美国的儿童影音娱乐市场”，暗示他们会对美国下一代的性取向产生负面影响。还有特朗普跟前的MAGA红人劳拉·卢默，也声称这笔交易将为米歇尔·奥巴马在2028年竞选总统铺平道路。
特朗普剑指CNN
此前，特朗普已明确表示，Netflix这笔交易的审批过程，自己会全程“参与”。稍后，他又强调，不管华纳卖给谁，将CNN新闻网纳入收购，这一点“至关重要”，“因为目前管理CNN的人，要么腐败，要么无能”。显然，CNN落入何人手中，才是华纳收购案中，他所关注的焦点。
CNN新闻网属于华纳的发现全球，Netflix的收购不包括这一块业务；派拉蒙的收购却包括它。如今的美国社会，传统媒体的力量依然强大，特朗普自然深知掌握媒体之重要性。对于历来热衷于批评自己的CNN，他有着强烈的怨念。早在其第一次担任总统期间，就赶上了AT&T收购时代华纳一事。当时他就因为对于CNN的厌恶，要求司法部门推进反垄断调查。当然，美国的联邦法官最终还是裁定收购有效。而这个先例也让不少美国人相信，自己的宪政司法制度决定了，即便是总统，也无法“一手遮天”，而如今这又一次的华纳收购案依旧不会为其左右。
2025年5月，CNN当家主播安德森·库珀与奥迪·科尼什在华纳兄弟探索公司的宣传活动上发言。
据《华尔街日报》报道，这次收购前后，埃里森父子都没少联系特朗普。他们已向其承诺，只要自己能收购成功，就会对CNN进行重大改革。外界甚至揣测，极端情况下，派拉蒙收购成功后，甚至有可能按照总统的意愿，彻底关停CNN。之前，他们收购派拉蒙后，就对集团旗下的CBS新闻网大作改革，还任命了立场相对保守的芭莉·韦斯担任总编。即便是这样，特朗普也不忘时不时地敲打一下这对父子。
月初，CBS王牌节目《60分钟》做了共和党议员玛乔丽·泰勒·格林的专访节目。节目中，这位差不多由去年年底开始“背叛”特朗普的昔日盟友，又对美国总统及其铁粉做了不少批评。很快，派拉蒙管理层就感受到了特朗普的怒火。“我对这期节目的真正意见，不在那个低智商的叛徒身上，而是新一届的派拉蒙，竟然还会允许这样的节目播出。这并不比以前的派拉蒙好啊……自从他们完成收购以来，《60分钟》实际上变得更糟了！”特朗普公开表示。
这一次“敲打”与派拉蒙提出恶意收购华纳，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。正想要得到总统力挺的埃里森父子，想必当下也是一身冷汗吧。而如今女婿与收购案划清界限，特朗普又明言埃里森父子“不是朋友”。这一切，究竟是有意撇清瓜田李下的种种关系，还是真的“龙颜大怒”，恐怕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。
事已至此，这一场收购大戏接下来会如何发展，第一步，恐怕还是要等华纳董事会给出意见。退一步，即便还是Netflix收购成功，算上司法部和联邦贸易委员会反垄断部门的审核，可能也要一年半的时间才能最终完成。这一年半的时间里，正好遇上美国中期选举。华纳和CNN的命运，其实早已和美国政坛变迁深度捆绑在了一起。收购案再起波澜，恐怕也是意料之中。
华纳和Netflix以及派拉蒙的三方角力仍旧前景未明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华纳和Netflix达成的协议里，还包含了两个子条款：如果收购最终没能获批，Netflix仍要支付华纳58亿美元的“精神损失费”；但华纳若最后舍弃Netflix，转投派拉蒙的怀抱，华纳也要支付Netflix28亿美元的“精神损失费”。也就是说，对于这两家而言，万一这次收购最终被搅了局，双方都损失不小。
本 期 编 辑 邹姗
